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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東歐回國後,我卸下一切重擔。在南北奔波,整理行囊之餘,我開始回想起出國前一連串發生的事。是阿,我已經揮別實習醫生的生活了,也告別了七年的醫學生生涯。從畢業典禮把禮帽丟高的那一刻起,我向大家宣告獨立,我不再是學生,我要出社會了。這一刻我等了好久,在同齡親友同學們,一一離開學校的保護傘,成為社會新鮮人,在職場上開始跌跌撞撞,我卻有點像蹲苦窯一般,數著大學生的日子還有多長,然後再次看著同學們又從研究所畢業,而我仍舊是個學生。
畢業典禮那天,我全家人都來了,這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,是我學生生涯劃下句點的禮堂。我滿心歡喜,有點興奮,但卻好像少了點什麼。大師的演講很生動,露骨地道盡了我們實習醫師的辛酸,還是少了點什麼。我還記得我第一次的畢業典禮是小六的那場(如果幼稚園"簡單又隆重的那次"不算的話),代表畢業生致詞的是高靖雅,他講什麼我已經忘了,只記得他紅了眼睛,台下也紅了眼睛,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前一年,當我還是小五的時候,參加小六學長姐的畢業典禮,代表致詞的那位學姐,講到後來哭得悉哩嘩啦,連聲音都哽咽了。對阿,我少了的是感傷。我要感傷什麼呢,我再也不是學生了?再也沒有學生的福利,再不能依賴學生這個職業,這太現實了。還是再也看不到師長、同學還有這熟悉的校園一景一物,這也太濫情了。那我到底要感傷什麼呢?果真,畢業典禮那天,我沒有一絲一毫傷心的感覺。但真是如此嗎?這幾天我想阿想,我想我應該是會難過的,因為我有一群好朋友們,即將各奔東西了,我們會各自帶著自信,或許有些會有點不確定的離去,將來的我們可能會有交集,但當年一同嬉鬧,一起唸書,一塊同仇敵慨地抱怨,一面抱怨卻又互相幫忙度過難關的日子,卻是一去不返了。這些日子的故事,此刻是深印在我腦海中,成為所謂的回憶,隨著時間的流逝,他們將像美酒般愈陳愈香,但唯恐哪天我夠老了,會否記憶衰退到連這些陳年好酒放在哪都忘了。我開始懷念起這段學生生涯,但這已經是離畢業典禮二十多天後的日子。
我還記得我在內科第一個course 13B病房時,照顧了一位謝先生,他是一位癌末病人,幾乎可以說是藥石罔效,我是他primary care的醫師,我有些生疏但努力地提供他醫療上與心理上的幫助,在那三個星期的照顧過程中,他的太太及幾個親友也跟我建立很好的關係,儘管兩次下加護病房,回來後依舊由我照顧。我和他太太交換了彼此的電子郵件,我跟謝先生一家人什麼都談,我真的把他當作朋友一樣,就像剛認識不久,不是,應該說認識一段時間的朋友般地談天。最後一天,我即將離開13B,接下來要去雲林的台大分院時,我最後一次去幫謝先生抽腹水,他舒服多了以後跟我道謝,我說謝什麼,我們是朋友不是嗎?朋友互相幫忙是應該的。那是我最後一次和他講話,因為他等不到我從雲林回台北就去世了。我不曉得我這樣處理這段醫病關係好不好,我是拉近了彼此的距離沒錯,因為我不喜歡那種高姿態只有專業術養但卻淪於冷冷淡淡的醫生。但我真的不確定,畢竟我還很生嫩,謝先生一家人也知道我是實習醫生,但他們還是很放心的相信我。但說真的,我在情感上的投入遠比表面上來得少很多。其實我還是很冷淡,我的關心與熱情有一部份是裝出來的,我是為了醫病關係裝出來的,我自己心裡頭知道,他們一家人對我而言還是陌生人,所以我很難投入更多的感情。我在離開台北前往雲林的那個週末,我有聽聞謝先生又被送去加護病房的消息,我在宿舍裡頭掙扎,我該不該去醫院看一下他的情況呢,而且進一步捫心自問,我這樣的行為背後的動機,是出自於我真正關心謝先生的病況,還是因為是責任感作祟,畢竟他是我的病人,我有責任關心他。如果是前者,雖然已經離開13B病房,我仍舊會不假思索地前去醫院;如果是後者,那已經離開13B病房的我已經不需要負起這個責任,會有其他醫師幫忙照顧他。我在決定要不要去醫院時候猶豫了,這表示我屬於後者,但其實我內心中還是有一部份前者的,比例多少我不知道,所以我在掙扎著。最後我還是趕去醫院了,我跟病房通知我的學姐說我來負責他轉到加護病房的病歷,這份病歷理論上我是不用打的,但一方面是因為我比較熟悉謝先生的情況,另一方面是我想讓我來醫院這個行為合理化,找些事情做總是對的(真是太矯情了,其實我來醫院就是要看謝先生的,我搞不懂當時在想什麼)。我帶著打好的病歷,前去加護病房與那裡的學長交班,謝先生的家人都在等候區,我簡單跟他們回禮,就進去加護病房了。交完班後,我看到謝先生躺在其中一個房間,身上接滿了管子,我有股衝動想進去和他打聲招呼,告訴他一切都會沒事,他會穩定後再回到病房。我不曉得他的意識是不是清楚的,但從昨晚發生的情況看來,很有可能會是清楚的,但最後我還是沒走進去,這點到現在我還是無法諒解我自己。我那時候可以說不知道哪根筋燒壞了,居然在當下變成如此冷漠麻木,就算是一個在普通的朋友進加護病房了,有機會見面安慰他一下,正常人都會去做的。走出加護病房,我還是很客套的跟家人們打招呼然後離去。在當下,我真的變成了我討厭的那種醫生,那種跟病人只有專業、只有責任關係的醫生。這種醫生不會有醫療糾紛,但內心會很孤單,不為有溫暖的。我在雲林的時候,常常惦記著這件事情,會去用電腦查詢謝先生的近況,但雲林實在太忙了,過了兩週後,我突然連續好幾天都很忙,就忘了去看謝先生的情況,直到有天我打開電腦,發現謝先生已經離開台大醫院了,我很慌張的查詢了病歷,發現他去世了。我待在電腦前面好幾分鐘。我那時候一直不斷問我自己,我內心關心他的部分重些呢,還是只是醫生病人責任關係重些呢?在加護病房的那個時候,這個天平一度失衡了,變成了只有後者,所以我做出了一些讓我自己後悔的行為。我不曉得這個天平要怎麼擺才最適合,沒有人教過我,但我想每個人內心都有一個最適合的方式,能讓自己最自在。
回想起來,我這七年來,還真是改變了不少,我雖然不算感情豐沛,但我小時候從來不知道客套是什麼,也學不來。但在大七畢業的那刻我發現,我變了,我變得比較漠不關心,變得更木頭了,也學會了逢場作戲(好啦,或許功力還差得遠),這到底是壞事還是好事阿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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